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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蓝航线

发布时间:2019-08-09 09:31 来源:未知 编辑:admin

  “肃反队”对“碧蓝航线”总部大楼的攻击已持续了两天,他们的旗帜在大楼周围躁动地飘扬着,仿佛渴望干柴的火种。“肃反队”的指挥官们心急如焚,他并不惧怕大楼的守卫者,那二百多名舰娘,与诞生于碧蓝航线成立之初、经历过deep dark fantasy的“肃反队”相比要稚嫩许多。他怕的是大楼中那十几个大铁炉子,里面塞满了烈性炸药,用电雷管串联起来,他看不到它们,但能感觉到它们磁石般的存在,开关一合,玉石俱焚,而“肃反队”的那些小战士们是有这个精神力量的。比起已经在风雨中成熟了许多的一代,新生的肃反派们像火炭上的狼群,除了疯狂还是疯狂。

  大楼顶上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那个美丽的女孩子挥动着一面大旗,她的出现立刻招来了一阵杂乱的炮响,射击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陈旧的76mm小水管、37mm机枪和40毫米砰砰炮,也有崭新的127火炮和152炮——后者是偷抢来的——连同各式舰载战斗机,构成了一部浓缩的战争史……“碧蓝航线”的人在前面多次玩过这个游戏,在楼顶上站出来的人,除了挥舞旗帜外,有时还用喇叭筒喊口号或向下撒传单,每次他们都能在弹雨中全身而退,为自己挣到崇高的荣誉。这次出来的女孩儿显然也相信自己还有那样的幸运。她挥舞着战旗,挥动着自己燃烧的青春,敌人将在这火焰中化为灰烬,理想世界明天就会在她那沸腾的热血中诞生……她陶醉在这灿烂的梦幻中,直到被一发炮弹洞穿了胸膛,少女的胸膛是那么柔嫩,那颗炮弹穿过后基本上没有减速,在她身后的空中发出一声啾鸣。年轻的舰娘同她的旗帜一起从楼顶落下,她那轻盈的身体落得甚至比旗帜还慢,仿佛小鸟眷恋着天空。其实,比起另外一些人来,她还是幸运的,至少是在为理♂想献身的壮♂丽激♂情中死去。

  这样的热点遍布整座城市,像无数并行运算的CPU,将“肃反运动”联为一个整体。疯狂如同无形的洪水,将城市淹没其中,并渗透到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和缝隙。

  在港区边缘的那所著名学院的操场上,一场几千人参加的批♂斗会已经进行了近两个小时。在这个派别林立的年代,任何一处都有错综复杂的对立派别在格斗。在校园中,各派别相互之间都在爆发尖锐的冲突,而每种派别的内部又时时分化出新的对立派系,捍卫着各自不同的背景和纲领,爆发更为残酷的较量。但这次被批斗的反动权威,却是任何一方均无异议的斗争目标,他们也只能同时承受来自各方的残酷打击。

  与其他牛鬼蛇神相比,反动学术权威有他们的特点:当打击最初到来时,他们的表现往往是高傲而顽固的,这也是他们伤亡率最高的阶段;他们有的因不认罪而被活活打死,有的则选择了用自杀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从这一阶段幸存下来的人,在持续的残酷打击下渐渐麻木,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精神外壳,使他们避免最后的崩溃。他们在批斗会上常常进入半睡眠状态,只有一声恫吓才能使其惊醒过来,机械地重复那已说过无数遍的认罪词;然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便进入了第三阶段,旷日持久的批判将鲜明的政治图像如水银般注入了他们的意识,将他们那由知识和理性构筑的思想大厦彻底摧毁,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有罪,真的看到了自己对伟大事业构成的损害,并为此痛哭流涕,他们的忏悔往往比那些非知识分子的牛鬼蛇神要深刻得多,也真诚得多。而对于肃反队员来说,进入后两个阶段的批判对象是最乏味的,只有处于第一阶段的牛鬼蛇神才能对他们那早已过度兴奋的神经产生有效的刺激,如同斗牛士手上的红布,但这样的对象越来越少了,在这所学院中可能只剩下一个,她由于自己的珍稀而被留到批判大会最后出场。

  CV-1兰利,从肃反开始一直活到了现在,并且一直处于第一阶段,她不认罪,不自杀,也不麻木。当这位长者走上批判台时,她那神情分明在说:让我背负的十字架更沉重一些吧!

  肃反队员们让他负担的东西确实很重,但不是十字架。别的肃反对象戴的高帽子都是用竹条扎的框架,而她戴的这顶却是用一指粗的钢筋焊成的,还有他挂在胸前的那块牌子,也不是别人挂的木板,而是从实验室的一个烤箱上拆下的铁门,上面用黑色醒目地写着她的名字,并沿对角线画上了一个红色的大叉。

  押送兰利上台的肃反队员比别的肃反对象多了一倍,有六人。两个青年步伐稳健有力,满脸乌黑,一副成熟的非酋形象,他们都是的,兰利曾是他们的老师;那四名女孩子要年轻得多,这些穿着水手服扎着武装带的小战士挟带着逼人的青春活力,像四团蓝色的火焰包围着兰利。兰利的出现使下面的人群兴奋起来,刚才已有些乏力的口号声又像新一轮海潮般重新高昂起来,淹没了一切。

  耐心地等口号声平息下去后,台上两名非酋中的一人转向批判对象:“兰利,你精通各种玄学,应该看到自己正在抗拒的这股伟大的合力是多么强大,顽固下去是死路一条!今天继续上次大会的议程,废话就不多说了。老实回答下面的问题:在基础课中,你是不是擅自加入了大量出自羽中先生著作的违规内容?!”

  “你胡说!”旁边的一名舰娘厉声说,“羽中是反动的学术权威,他有奶便是娘,跑去为少女前线拉钱!要建立起革♂命的科学,就要打倒以玄学为代表的理论黑旗!”

  兰利沉默着,她在忍受着头上铁高帽和胸前铁板带来的痛苦,不值得回应的问题就沉默了。在她身后,她的学生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说话的女孩儿是这四个肃反队员中天资最聪颖的一个,并且显然有备而来,刚才上台前还看到她在背批判稿,但要对付兰利,仅凭她那几句口号是不行的。他们决定亮出今天为老师准备的新武器,其中的一人对台下挥了一下手。

  同为航母的列克星敦从台下的前排站起来,走上台。她身穿一件很不合体的蓝色水手服,显然想与肃反队员的色彩拉近距离,但熟悉列克星敦的人联想到以前常穿精致旗袍讲课的她,总觉得别扭。

  “兰利!”列克星敦指着兰利喝道,她显然不习惯于这种场合,尽量拔高自己的声音,却连其中的颤抖也放大了,“你没有想到我会站出来揭发你,批判你吧!?是的,我以前受你欺骗,你用自己那反动的世界观和科学观蒙蔽了我!现在我醒悟了,在小将的帮助下,我要站到革♂命的一边,非酋的一边!”她转向台下,“同志们、小将们、革命的舰娘们,我们应该认清玄学的反动本质,这种本质,广义玄学论体现得最清楚:它提出的静态宇宙模型,否定了物质的运动本性,是反辩证法的!它认为宇宙有限,更是彻头彻尾的反动唯心主义……”

  听着太太滔滔不绝的演讲,兰利苦笑了一下。琳,我蒙蔽了你?其实你在我心中倒一直是个谜。

  一次,我对你父亲称赞你那过人的天资——他很幸运,去得早,躲过了这场灾难——老人家摇摇头,说我女儿不可能在学术上有什么建树;接着,他说出了对我后半生很重要的一句话:列克太聪明了,可是搞基础理论,不笨不行啊。

  以后的许多年里,我不断悟出这话的深意。琳,你真的太聪明了,早在几年前,你就嗅出了知识界的政治风向,做出了一些超前的举动,你对学生们解释说:所有的科学成果都是广大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那些伪学术权威不过是窃取了这些智慧。但即使这样,你仍然没有被“革命主流”所接纳,看看现在的你,衣袖上没有“肃反委员会”都戴着的红袖章;你两手空空地上来,连一本xx语录都没资格拿……谁让你出生在那样一个显赫的家庭,你父母又都是那么著名的学者。

  说起羽中,你比我有更多的东西需要交代。2233年冬天,羽中到上海访问,你父亲因技术很好被安排为接待陪同者之一。你多次告诉我,父亲是在他的亲自教诲下走上玄学之路的,而你选择玄学专业又是受了父亲的影响,所以爱翁也可以看作你的间接导师,你为此感到无比的自豪和幸福。

  后来我知道,父亲对你讲了善意的谎言,他与羽中只有过一次短得不能再短的交流。

  那是2233年11月13日上午,他陪羽中到贝克路散步,经过一个路基维修点,羽中在一名花光了魔方的非酋身旁停下,默默看着这个在寒风中衣衫破烂、手脸乌黑的男孩子,问你父亲:他一天挣多少钱?问过小工后,你父亲回答:五分。这就是他与改变世界的玄学大师唯一的一次交流,没有玄学,只有冰冷的现实。据你父亲说,羽中听到他的回答后又默默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看着小工麻木的劳作,手里的烟斗都灭了也没有吸一口。你父亲在回忆这件事后,对我发出这样的感叹:在白鹰,任何超脱飞扬的思想都会砰然坠地的,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

  “低下头!”一名肃反队员大声命令。这也许是自己的学生对老师一丝残存的同情,被批斗者都要低头,但兰利要这样,那顶沉重的铁高帽就会掉下去,以后只要他一直低着头,就没有理由再给他戴上。但兰利仍昂着头,用瘦弱的脖颈支撑着那束沉重的钢铁。

  “低头!你个反动顽固分子!!”旁边一名舰娘解下腰间的机炮朝叶哲泰打去,炮弹正打在他脑门上,她摇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一名肃反队员质问叶哲泰:“在心智科学的教学中,你也散布过大量的反动言论!”说完对太太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列克星敦迫不及待地要继续下去了,她必须不停顿地说下去,以维持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精神免于彻底垮掉。“兰利,这一点你是无法抵赖的!你多次向学生散布反动的解释!”

  “这毕竟是目前公认的最符合实验结果的解释。”兰利说,在受到如此重击后,她的口气还如此从容,这让太太很吃惊,也很恐惧。

  “这个解释认为,是外部的刺激导致了舰娘心智的坍缩,这是反动唯心论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而且是一种最猖狂的表现!”

  “是哲学指引实验还是实验指引哲学?”兰利问道,他这突然的反击令批判者们一时不知所措。

  “这等于说正确的哲学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反对实践出真知,恰恰是违背OO主义对自然界的认知原则的。”

  列克星敦和两名肃反队员无言以对,与社会上的肃反队不同,他们不可能一点儿道理也不讲。但来自幼儿园的四位小将自有她们“无坚不摧”的革命方式,刚才动手的那个女孩儿又狠打了叶哲泰一炮,另外三个女孩子也都分别抡起舰炮开了一炮,当同伴革命时,她们必须表现得更革命,至少要同样革命。两名肃反队员没有过问,他们要是现在管这事,也有不革命的嫌疑。

  “你还在教学中散布原罪理论,这是所有科学理论中最反动的一个!”一名肃反队员试图转移话题。

  “也许以后这个理论会被推翻,但本世纪的两大发现:社会心理个体论和费拉和平,使这成为目前为止最可信的理论。”

  “胡说!”列克星敦大叫起来,又接着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原罪,自然不忘深刻地剖析其反动本质。但这理论的超级新奇吸引了四个小女孩儿中最聪明的那一个,她不由自主地问道:

  “什么都没有。”兰利说,像回答任何一个小女孩儿的问题那样,他转头慈祥地看着她,铁高帽和已受的重伤,使他这动作很艰难。

  “什么……都没有?!反动!反动透顶!!”那女孩儿惊恐万状地大叫起来,她不知所措地转向列克星敦寻求帮助,立刻得到了回应。

  小舰娘那茫然的思路立刻找到了立脚点,她举起紧握皮带的手指着兰利,“你,是想说有上帝?!”

  “我是说不知道,如果上帝是指宇宙之外的超意识的话,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存在;正反两方面,科学都没给出确实的证据。”其实,在这噩梦般的时刻,兰利已倾向于相信它不存在了。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在整个会场引起了骚动,在台上一名的带领下,又爆发了一波波的口号声。

  “上帝是不存在的,一切宗教,都是统治阶级编造出来的麻痹人民的精神工具!”口号平息后,那个小女孩儿大声说。

  恼羞成怒的肃反队员们和舰娘们立刻做出了判断,对于眼前这个危险的敌人,一切语言都无意义了。她们抡起大口径舰炮冲上去,她的小同志们立刻跟上,兰利的个头很大,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儿只能朝上开炮才能打到她那不肯低下的头,在开始的几下打击后,她头上能起一定保护作用的铁高帽被打掉了,接下来电视机大的炮弹如雨点般打在他的头上和身上——终于她倒下了,这鼓舞了小战士们,她们更加投入地继续着这“崇高”的战斗,她们在为信念而战,为理想而战,她们为历史给予自己的光辉使命所陶醉,为自己的英勇而自豪……

  “最高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兰利的两名学生终于下定了决心,喊出了这句话,两人同时冲过去,拉开了已处于半疯狂状态的几个小女孩儿。

  但已经晚了,兰利静静地漂在水上,上层建筑完全被毁,已经半睁的双眼看着从她的头颅上流出的血迹,疯狂的会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那条油迹是唯一在动的东西,它像一条黄蛇缓慢地蜿蜒爬行着。

  一阵怪笑声打破了寂静,这声音是精神已彻底崩溃的列克星敦发出的,听起来十分恐怖。人们开始离去,最后发展成一场大溃逃,每个人都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会场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一个姑娘站在台下。

  当那四个女孩儿施暴夺去兰利的生命时,她曾想冲上台去,但身边的两只蛮啾死死抓住她,并在耳边低声告诉她别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当时会场已经处于彻底的癫狂,她的出现只会引出更多的暴徒。她曾声嘶力竭地哭叫,但声音淹没在会场上疯狂的口号和助威声中,当一切寂静下来时,她自己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是凝视着台上父亲已没有生命的躯体,那没有哭出和喊出的东西在她的血液中弥漫、溶解,将伴她一生。

  人群散去后,她站在那里,身体和四肢仍保持着被抓着她时的姿态,一动不动,像石化了一般。过了好久,她才将悬空的手臂放下来,缓缓起身走上台,坐在父亲的残骸边,握起她的一只已凉下来的手,两眼失神地看着远方。当残骸要被拖走时,约克城从衣袋中拿出一样东西放到父亲的那只手中,那是父亲的教鞭。

  约克城默默地离开了已经空无一人一片狼藉的操场,走上回港的路。当她走到宿舍楼下时,听到了从二楼自家窗口传出的一阵阵痴笑声,这声音是那个她曾叫做妈妈,名为列克星敦的女人发出的。约克城默默地转身走去,任船舵将她带向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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